我想,这是我为数不多的、面对实际的感慨。
去年从劳工义务慈善机构辞职以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直接与劳工打交道。其间有人记得电话,还会打来,咨询一点这样那样鸡毛蒜皮的事情。
然而昨晚就不同。有人说腹痛,因为是半夜,所在会社的人员联系不到。
劳工们一般来说,医学常识并不普及,有时他们因感冒,就随随便便接连吃一个月以上的抗生素。有人认为胃痛需要营养,拼命喝牛奶,越喝越痛。比较常见的是过敏,有人认为血液里有问题。而日本的医院,不做不必要的检查,也不每个人都吊盐水,他们就很不满。大多数人都担心自己是劳工的身份,医院看病会比较马虎。这是很冤枉的。----这个国家,人命最贵。
比如,关西大地震之后,继续研究救援技术,还有人发明了一种自动贩卖机,地震时,全部变作免费开放。
出生率越来越低。国民的生命,都是国家的财富,同时也是选票。战败后,日本放弃了武器,也就有较多的预算用于灾难救援的研究,与生活有关的技术开发。
这个女工,我叫她小黄。瘦弱,单薄。领口开得很大,皮肤雪白,不是凝脂那种,是苍白。
她说,前天晚上胸口一阵阵痛,但又不是痛得忍不住的样子。就吃了点粥,早早睡了。昨天起来,还是痛,并且转移到右腹部。她问:是不是阑尾炎?
我说不是。阑尾炎在下面一点。事实上我曾经被扔到东北农村去作了3,4个月的赤脚医生,在消毒条件不备的情况下切掉的7条阑尾, 所以异乎寻常的对阑尾炎诊断有着极高的自信.
右腹部有肿胀,是脾脏,造血的中枢。不怎么好的。摸摸她的额头,似乎有低烧。我问她有没有长期地发低烧?因为一般来说,持续的低烧比高烧麻烦。她说没感觉,所以从未测过体温。在此之前,没有任何的不适,包括疲惫、消瘦、食欲不佳。
日本人口少,深夜医院只有急诊。找不到会社的负责人,我只好先带她看了急诊,抽血,化验,听心音,摸肚子,做CT。我看见她躺下的时候,腿上有几个暗红的斑。问她:最近流鼻血吗?她很不在意地回答,前天流了两三次。我问:马上止了吗?她说:嗯,好象。
化验结果出来了。专业的化验技师不在,只有值班医生,所以只有常规项目。
要命的白血球处,打了4个星星****。医生解释是超越了测试范围,要么少到不得了,要么多到计算不出。所以遭到屏蔽。
而CT的照片,如果本人看得懂,是要当场晕倒的。心脏周围有两倍以上的阴影,以至于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球,脾脏肿胀,扩展到整个腹部。腹部横切面只见一个巨大化的脾脏。
到这里,医生与我大抵怀疑急性白血病了。
我认识过一个小朋友,他的父母都很愚钝,为人也不算厚道。但那个小男孩是天使、天才。他算术非常快,喜欢“新干线”,能画出所有新干线的形状和名字。他温和,与妹妹的凶悍完全不同,身体也弱。据说,小时候给人看相,说活不过18岁。于是父母有点偏爱妹妹。男孩子经常流鼻血,似乎很少引起注意。有次因为感冒,顺便验血,才发现是急性白血病。再过几个月,就上小学一年级了。
住院一年,此地的“市民医院”有个小儿白血病的专科。到那里看看,才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生了一个小孩子,千万要原谅他(她)的不听话、调皮、读书笨。孩子健康地活着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可惜我们都已习以为常。
后来他很幸运地、接受了妹妹的骨髓移植。他们很稀有地完全一致,这在兄弟间也是不多的。
我也听说过,有的小孩子得了病,父母赶快再生一个,希望能够救到大的孩子。还有报道过一个事件,和前夫之间的小孩子,必须再与前夫生一个,才有一点点可能,骨髓可以移植。当时报上各种看法都有。我想:一切出于救人的行为,伦理上也就不必多讲究了。
这个小男孩,最后敌不过妹妹的骨髓,被攻击而死。遗体小得恢复了婴儿的样子,全身因为放射线的治疗,就像被烤过一样,他的妈妈说:要是早一点,皮肤都在溃烂,现在总算样子好些。他一直口干,但被禁止喝水。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漱口,最后恋恋不舍地把那口已经温热的水吐掉。
他的小棺材里,放着黑色皮革的书包,和新干线的模型。
昨晚的小黄,马上被转到这家医院。带着前面医生的介绍信和检查资料。小黄开始执意要回去拿衣服,医生不允许。我希望她日后有机会回去。
夜越来越深。
这里的医生几乎肯定了病名,只等明早专科医生,来看一下。今晚就这样开始住院。
小黄说饿了,买了面包和茶,她慢慢地嚼着。等到人都不在了,她问我:我的病看得好吗?
我非常不行的一点,就是不会撒谎,哪怕出于善意。况且,如果是我自己,我希望大家不要瞒我,好让我做身后的安排。
小黄有个儿子,8岁。老公也是工人。收入一般。我说:你是成年人了,有孩子,不可能故意跟你说得很轻,病情很突然也很严重。家庭的事情你自己考虑,我只能尽我的知识,帮你算一下费用方面了。
我在心里给她计算。
回家去治疗:医疗费会弄到倾家荡产。但可以看到孩子、亲人。交待后事。医疗技术或许不如这里一点。万一死亡,没有任何补偿。
在这里治疗:有医疗保险,不用负担一切医疗费。但是不能上班,无收入。看不到家人。万一死亡,现有的保险是补偿600万日元。火葬费用、骨灰运输费都需从中支付。如果家人要求遗体冷藏回国,费用也不小。
我无法开口去建议她这样做,或是那样做。等她开始接受事实,或许她会问我。一天之内,从生到死。从打工挣钱回家盖房子,到人财两空空。没有人可以反应这么快。
我努力去面对她,看着她的眼睛说话。感觉面对一个活人,帮她打算这些,实在很残酷。哪怕不说出来,心里先想到死亡,都是不敬的。于是只告诉她:日本的医疗很好的,费用先不用担心,先在这里看,明天与家里商量。
我也知道,最后时刻,家人在身边,那是无价的。但我也现实。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,怎么承担昂贵的费用。或许把仅有的生存希望,都因为没有钱而放弃了。小孩子以后还需要学费,这个时代的中国,唯有读书,才是从一个阶级上升到另一个阶级的手段。
癌症是个魔鬼,不是说吃得好一点、或者不工作就能避免的东西。每个人都有可能,今天不知道明天,就是我们的命。
医院惨白的灯光下,我叫她睡下。又想起刚刚在上半年,有个工伤的善后处理。
家属和村上的一族人一起去中方派遣公司闹事。家人有悲痛的成分,族人是想分一点钱。死亡的是个年青的男工,因机器操作不当。他的工种,保险赔偿额很高,有1000万日元,但家属们认为,不能服从规定,越吵就越多。
吵到后来,看看没什么余地,也就收兵了。族里人说:1000万,你家这个儿子死得值。
以前也听说别处有个女工自杀,自杀赔不到钱,家属来了,抱着尸体不肯火化,一边索要钱。
一直以来,我做着繁琐而现实无比的工作,而我的家,就是一座象牙塔。
今天天气突变,风声呼啸,玫瑰给吹得散尽,整个停车场都是红色的心形花瓣。大滴的雨,到了傍晚时分,终于啪啦啪啦地下起来。那种毫无风情的雨。
我想到无常,灾难,钱。
因为钱的纠纷,有时我们或多或少地减少了对死者的同情。真正的善心到底是什么。不抵抗、布道?释迦流落在民间的十年里,和市井人民打交道。人性的弱点,贪婪,暴力,背叛,尽在眼底。他是一个高尚的圣人,心里只有怜悯。
今早象牙塔脚下的薰衣草, 绽放着介于想念与忘却之间的蓝紫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