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我会踩着时光的梯子下来,一个人回到20年前。
回到空药盒里。回到艳艳草的清香。我仿佛还能听到黑孩子在低语,象泪光闪烁。
我是用一小瓶炒熟的杏仁换回了那张麻纸上的星星点点,那是蚕籽。那是生命。
当太阳坐进四月的院落,我跟哥哥就会出来晒那张麻纸。我感受了生命在混沌里抗争,在疼痛里坚持。在米粒大小的子宫里撞门,哭喊。
象我最初来到人世一样。
她们来到世上,为了安慰我们孤寂的童年。我叫她们黑孩子。
她们弱不经风,一片漆黑,却带给我们喜悦和爱怜。家里的空药盒成了她们温暖的家。没有桑叶,但村里随处可见的艳艳草喂活了她们。后来我意识到在中国广袤的乡村,肯定有一些蚕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桑叶,她们活了下来,只是靠一些寂寂无名的草的乳汁。
当我们象父母一样兴冲冲从学校回来。放下书包和腥汗,就用毛笔小心地把她们抱起来,给她们换新鲜的草叶的褥子,看她们在草叶上吹琴。交谈。最初那段岁月,死亡的阴影照耀着她们中的一些。她们不说一声就死了!我想起了早夭的妹妹。她极其模糊的面容一直钉在我三岁的瞳孔里。我也看见哥哥,小儿麻痹只能给他一条腿走路,在我最无知的记忆里,我也曾像别人一样笑话他侮辱他。
我们和时光一起领着这群黑孩子奔跑,直到她们蜕变得如花似玉。她们真的长大了。健壮得象一列列刷了白漆的火车。仿佛随时都会带我们开往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。
但灾难突然降临。对于我们受影响的学业,大人们想不出办法来,竟用了最粗暴的方式。六一儿童节成为我童年最疼痛的一天。当我回到院子,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焦味,我的泪光目睹了那些挪动的生灵被直接投入了火炉,我能听到她们的惨叫和哭喊。“我们是你们的孩子,为什么你们不快来救我们呢?”。我知道她们主要是在喊我,她们深知我的哥哥永远都不可能奔跑。而我可以奔跑,我应该救她们哪怕已经迟了。
我发疯的抢夺只拯救了少数。绝大部分已化为灰烬,我不止一次心疼流泪。最后幸存的二十几个,继续完成了吐丝,做茧,化蛹的工作,直至破茧而出,象凤凰涅磐。她们是童年苦命的黑孩子。
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孩子,但她们永远不能长成我那么大;我现在长得比那时更大了,但我永远不能象她们那样飞翔。她们虽有蝴蝶一样的翅膀,却永远不会象蝴蝶那样飞过我们头顶。
及至后来,我青春的心在钢铁城市里渐渐萎缩成一个黑点。当无常的命运教人匍匐,我在一次次挪动中看见自己蚕白的泪光。我深知我还将遭受更惨烈的蜕变,更漫长的幽禁。泪光中,我仿佛又听到了黑孩子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