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年单位缺人手,请来一个临时人员,女的,三十五六年纪,高高的个子,眉眼间有股恶气,我给她起个诨名“大先生”,很快就在同事间叫了开来。
大先生很和气温柔的女人,但是据说发怒时八头牛也拉不住。有天下雨她踩了几里路泥泞给老公送棉衣和雨伞,一看老公在打麻将,气得掀翻桌子大跳大骂:你个不要脸的东西,你保证过不打麻将又打,以后你再打我就在家找男人睡觉……然后就昏倒了过去。
大先生很勤快,本职工作外洒水扫地抹桌子拎开水都抢着做。但有一样:不喜欢做饭。因为单位离镇上较远,有时来客就不去饭店,小街上买菜回来几个女同事一起动手。她总是朝后缩,声明:我不烧菜,但饭后洗刷的事独包。这也不错,其它几个女人相反,都不喜欢善后。大先生收拾得很仔细,干净些的剩菜小心地分类放好,留着我下顿热着吃。单位房子少,我的宿舍就是原先的饭厅,一张八仙桌几个凳子一张床,跟厨房一墙之隔,中间还留着可以递菜的窗户。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吃一顿中饭睡一个午觉。雇了个做饭的女人,很是邋遢,我谢绝了,自做自吃。那几年另兼了一份差事,天天晚上要熬夜,因此白天在单位下了班做饭、吃饭外就是睡觉,厨房、宿舍只要能插进脚就不会收拾。每次聚餐后大先生都要花上半天时间帮我大扫除一次。
单位除了我就是大先生离家最远。有天下雨我对她开玩笑说:中午你留下陪我,我做饭你吃。男同事都大笑说:谅倒了大先生不敢,小沈色狼一个还不把你啃了。大先生把眼一立:只要有人做饭我就不走,谁敢打赌?大家哈哈一笑走了,她还真留了下来。那天吃的面条,照例只炒了一盘青菜。大先生坐在我床边面朝南,我端着碗站在门边,她说你坐下来就点菜。我说我碗里有呢。她大声吆喝:坐下!你不坐下我就不吃了!我只好在她对面坐下,边吃边聊她家里的事,也没什么尴尬。她说她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一顿中饭了,中午老公不回来,她总是吃早上剩下的。她不是不会做,就是想省出时间多做点别的事。饭后我去办公室看看报,她收拾完叫我回去睡觉,她在办公室织毛衣。我发现床底都被她掏扫了一遍,汗!床底有不能见人的东西,男人的秘密不知女人会不会发现?
以后只要下雨天,大先生就会留下,我做饭她洗碗。我也不拿她当外人,经常烦她帮忙。她从前是出名的好裁缝,我的裤链坏了、纽扣掉了都找她。有次姑妈托人给我带回一大包旧衣,里边有一件表哥穿过的衬衫,牌子料子都不错,可惜袖口磨坏带出一点穗子,老婆想花钱请裁缝剪成短袖衫我舍不得,穿的时候把袖口卷起来。有次大先生看见了就叫我中午脱下让她带回家,下午带来时我发现袖口被她稍稍剪去了一点重新缝合熨平,根本看不出痕迹。那件衬衫我现在还穿着。
同事把我们玩笑越开越大,但是我们都很坦然,有时还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表示特别以资开心。用大先生的话说:真事不假,假事不真,要是真的人家就不开这个玩笑了。
03年闹非典单位放假十几天,有天我骑着电动车去总部开会,回来时觉得电力不足,就去单位充一会电,顺便补一补案头拉下的事务。可巧大先生一个人也在,她写得一手好字,单位的学习、会议、检查等各项记录由她一手代劳,平时她自己的事也忙,趁着放假没事就来补做一点。一个临时人员,做着别人几倍的工作,我当时的心里特感动和惭愧。
04年我调到另一个乡镇,原来的单位也就解散了。有天我在路边等车,一个人从电动车上跳下来笑着跟我打招呼,我一看正是她,大先生。我走过去狠狠拍了她一掌说:想死我了大先生!她也笑说:我也想你呢。
她在工业园区打工,早出晚归,中饭现在有着落了,吃食堂。
我上车了,走了好远,回头还看见她高高大大压着个小电车的背影。
眼前就浮现起非典那年她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的情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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