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在病房里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我带去的《白话聊斋》。我没有惊动她,轻轻退出来,在门口站一会等爸爸。
花台上坐着四五个人,其中一男一女说了不到两句话,吵了起来。
女的五十多岁,男的四十上下,他们是姐弟。他们的老妈也在医院住着,男的说明天要走,叫姐姐家每天正常要来人。女的说:你才服侍两天就着急了?男的说:我怎么着急了?我夫妻俩反正有一人在家服侍还不行?女的说:你老婆带着个奶头孩,她能服侍什么?男的声音更大:做儿子就该死了?女的说:谁说你该死了?做闺女的比你少花一个钱的?旁边站着的一个比较年轻的男的,看样最小的弟弟,他丢了棵烟给哥哥,朝他们说:喊什么喊,声音就不能小点。做哥的说:算了,我也不走了。他站起来,对弟弟说:走交钱吧,刚才又催了。
我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沮丧,和愁苦。
地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叹了口气说,谁家都不容易,慢慢来吧,我在这里都一年多了。
他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妇人,脸黄黄的,目光呆滞,一直盯着男人看。
女的忽然认出了他们,说:你们怎么在这?
原来他们是一个乡的,村子相邻。
男的说:女人做子宫肌瘤手术,手术倒没问题,术后七天,针线还没拆,觉得腿有点肿,医生就去查一下,叫她自己下床走,走了不到三十步就瘫倒了,心脏停止跳动,好不容易抢救过来。
女的问:年也没回家过?
男的说:那怎么回家。她那时天天还在抢救中。
男人说,医院虽然承认有责任,医疗费用全免,可是这二年我们吃用也花了两万多。
男的站起来,赶跑了女人身上一只小飞虫,把她的后心衣服朝下拉了拉。女人就转过去继续看他的脸。
我忍不住问:她能说话吗?
男人说:能说,但她不想说,说了声音也很小,前几天天天抽筋,嗓子喊哑了。
说着男的凑到女人跟前问:你认识花台上坐的这个人吗?然后把耳朵伸到女人嘴边。
女人果然在说话,还伸出手在男人脸上摸了一下----男人那里好像有一点灰迹。
里边的兄弟俩也出来了,好像也争吵什么。
不想再听,我进病房看妈妈醒了没有,准备收拾出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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