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,儿时就不陌生。星期四作文课多写一篇给支书的儿子周小三,晚上他就会拿配的钥匙悄悄带我去村支部玩电话。他会很熟练地摇铃,接听。就是那个红色的东西,我亲眼看到过书记对着它“嗯嗯”地讲话,然后“上边”就来了人,抓走了赌博的爸爸;还有一次是开会批斗我那一天好日子没过的富农三奶。
电话,那时的眼里是权力,暴力,这种印象直到成年还留有阴影。
婚后,住在一个废弃的农机大院的小院里,要了门口商店的电话号码抄给老家的人,有事好找。老板娘是个大嗓门,经常隔着铁门喊:沈先生,接电话——
在那话费奇贵的年代,没有大事不会有人想起打电话的。每次接听前都要先镇静一下,拿话筒的手总是微微发抖。三奶病重了,父亲赌博输大了或跟人打架了,妈妈犯晕症了,大侄子又偷拿钱出走了,姑姑下楼时不小心腿摔折了,妹妹妹夫闹仗了……没有过好消息。每次听完后疲惫地放下话筒,强作笑脸谢过老板娘,回家推出那辆南征北战比我还要疲惫的老凤凰出门……
搬到小镇上住时,单位给我装了部电话,那种种烦心可怕的消息来得更容易些,小小的儿子竟然知道仇恨这个神秘的通讯工具。
仇书记来第二年的一个春夜,我给儿子把了一泡尿,轻轻睡到老婆身边,黑暗中她热烈地回应着。突然我侧着脸静听:好像电话铃响。老婆得意地说:我把电话线拔掉了。我埋怨:这几天眼皮老跳,保不准会有事。正说着,有人狂敲院门。是弟弟,一进来就抱怨:电话也打不通,家里出大事了!
我的心猛提起来。
原来计生工作小组带人把妹妹带走顺便抄掉了她的家,又去把我们老家也抄了,听说还要抄我们兄弟……
那是一段难挨的日子,如今家人笑谈起来还会唏嘘--对于电话,更是多了一层畏惧。
昨天,弟弟打来电话--如今是手机了--我劈头就问:什么事?他呵呵笑了,说哥你别紧张,不是大事,但是要麻烦些……
说了两件事,一件是他儿子在校车上被同学打了,老师还不管;二是,他跟班上的同事闹意见。
先安慰他第一件,帮他联系人讨主意;再骂他第二件,骂过他会听话。
合上机盖,心里还发怵:下一个电话会是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