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打电话来说,东北二叔要来看他。
二叔是三爷爷(我祖父的弟弟)儿子。三爷爷参加革命后在外边另找了人,家里的三奶孤苦了一生,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。我发誓不见他们家任何一个人。
来的那天我正上班,弟弟在电话里求我:哥,你就看在我东北挖煤那几年别人不管,他拿我当亲生儿子疼,来陪他吃顿饭吧。
我不是个原则太强的人。
弟弟的门大开着,我正换鞋,侄子就大叫:来了来了!里边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,高子不高,眉目间有点面熟,弟弟也从厨房出来,说:哥,这就是我二叔。
我叫了句“二叔”,向他伸出手去,他一把拉我到怀里抱了我一下,那一刻,我知道,对这个人,我是恨不起来了。
吃饭的时候,弟弟说起那几年,二叔总把家里好吃的留着等他周末去吃,连自己女儿都不准动。弟弟在宿舍被当地人欺负,买的东西总被人抢吃,有时还要被翻钱包。二叔到了那里一言不发,那人正吃饭,弟弟端了一盆冷水朝那人迎头一倒,那人还没有说话,弟弟又扇了他两耳光。二叔站起来说:我东三胡同的老文,有事找我。就走了。从此那人见了弟弟总是低眉顺眼。
还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,我在外读书时,二叔出差去南方路过一次老家,去看过我三奶叫了她一句“妈”,并且给过她钱。
我敬了满满八大杯酒,诚心诚意的,向这个与我流着相同血液的人。
二叔此行,一为看我弟弟,二为拜祭祖先。可惜年代已久,我曾祖又是当地出名的地主,四清时祖坟被扒过几次开现场批斗会,哪里能找得着影子。我跪在田头烧纸,二叔眼含热泪朝着地里说:爷爷,奶奶,孙子来看你们了!
二叔走之前的那个晚上,下了很大的雨。我带了四瓶上好的酒,准备喝两瓶,送他两瓶,我老婆买了十几斤鲜牛肉到弟弟家包饺子给他送行。我们又喝了很多酒。夜深,弟弟开车送我回家,二叔也要跟着。在车上,他一再地叮嘱:园子,钱,是挣不完的,要注意保养,休息,享受。我答应了他。到我家楼下,他不让停,叫弟弟开车在城区转上一圈。再次到我家楼下,他拍拍我的肩说:下吧园子,明年去东北看我。我下了车,正要撑开雨伞,他忽然又叫了我一句,我回过头,他搂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说:宝贝,再见。
雨下得更大,望着雨雾里渐渐远去的车灯,我的眼眶有些发热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