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代,孩子也不能吃闲饭。六七岁时就背上篓子跟哥哥们一起下湖拾柴,割草,挑猪菜。
几样相比,最喜欢的还是挑猪菜。
蓝天下,广袤的麦野一片碧绿,冻了一冬的土地软绵绵。沟垄里,麦棵下,会有一棵棵嫩嫩的肥肥的野菜:天根头、灰灰菜、灯笼窝、葫芦秧、燕子头、七角菜……小伙伴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党,边挑边说笑,偶尔身边哧溜蹿出一只小鸟,箭也似的直插云霄,那是吉宁鸟,鲁迅朝花夕拾里写过的张飞鸟。运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附近找到它的窝,窝里几颗绿荧荧、滑溜溜的鸟蛋,小心地用草包好,回家的时候让妈妈放在饭锅里煮熟,多数是进了弟弟的口,有时也会塞一颗在建功者嘴里,不等尝到什么味就没了……
蒌子里的猪草盖过了底,就会有人提议玩一会。玩的花样很多:砧铁碑,打木梭,跳格子,滚琉球。最刺激的是跟小河对面另一个村子的孩子骂架,两边的人越聚越多,平时有仇隙的这时也会成为同盟军,一边大骂一边拿坷垃石子朝对岸扔掷,我们年龄小的替大的背着蒌子。流血事件在所难免,我亲眼看见一块坷垃飞落在美明的头顶,美明大叫一声捂住,顿时血流如注……
傍晚,要把猪菜放在小河里洗好了再背回家。这是半天工作的总结,大家喜欢在一起比谁挑的多。我的手慢。再努力也比不过别人,就指着这个时候把蔫了的菜放在水里泡一泡发一发,这是跟大些的孩子学的,还不能泡时间长了,说会“长过了劲”,反而会缩掉。过一会,把蒌子提上来,青的梗绿的叶,精神格外饱满,刚刚是大半蒌,现在用手松松提提,勉强也可平到篓口了。快要到家时还要停下来,用手再松松。不过据我看来,总也不能瞒过妈妈雪亮的眼睛,晚饭后她在灯下一边切猪菜一边骂:剁头的!胀饭不嫌饱,一挑菜就一攥把,老鸡抱窝都不够,等会把你头按给猪啃!……如果不幸碰到爸爸手气不好(赌输),会赏几个耳光顺便踹上几脚。可怜有一次刚好踹在白天被刀割破的伤口上,疼得钻心还不敢叫唤,血把五六层的破布再次染透……
星期天在阳台上闭目神游,儿子突然孝心大发要给老子剪指甲,我就眯着眼享受。他突然停下来问:爸,你手指上哪来的这么多疤痕?
是啊,在那左手的第二个手指上,横的竖的斜的交错的重复的,尽是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刀痕。
我给他讲三十年前的故事。
一,二,三……儿子一道一道地数着,看不见的不算,整整十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