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大奶是邻居小静的奶奶,我们都叫她大奶。小静的妈妈经常在门口拿菜刀剁猪草,一边剁一边朝着东南骂:我砧你个后老猓!我剁你个老后*!
我们就悄悄在大奶前边加个“后”字。有一次不小心当面叫了出来,她生了很大的气,跑到我家告诉了我妈妈,我妈妈扇了我一个耳刮子陪了她很多笑脸才罢。这才知道是不能喊的,大奶是大老爹的继妻。
记忆中的后大奶个子不高,是放大了的裹脚,走路很轻悄。她喜欢主人不在的时候串门。那时家家都是一贫如洗,很少有出门挂锁的。推开门,主人在家就说话,不在家她就会顺便拿走一些东西,诸如菜刀,铁锨,水瓶,碱块之类。我家离她家近,被她拿走的东西最多,而且往往会被我奶奶认出。但是爸妈不让说,因为大老爹是村里党组长,小静爸爸是小队长,小静叔叔退伍后又做了治保主任。我们家地主成分,我祖父跑过流亡,动不动还要挨批斗。倒是小静的妈妈跟小静奶奶不和,经常说实话,有一次我亲耳听她说:这把草叉是后老嫚子偷你家的,叫我换掉柄子用我偏不换。
有一次在小静家玩,小静拿出一个东西来诱我,我一看,头嗡一下大了!竟然是我的钱包!那是我撕掉了我大哥教科书请小伙伴三毛子帮我折的,代价很大,被爸爸饱打了整整两顿饭的时间。钱包里有几角硬币,也是来之不易:有过年吃元宵吃到的,有冬天捡粪卖得的,还有一个五分是在河里洗澡摸到的。 钱,没了,我哀求小静把钱包还我,小静哪里肯给,我与小静打起来,后大奶赶来把我脖子掐住让小静打,还说那钱包是小静爷爷折的。最后钱包被丢在老井里,我趴在井边哭了很长时间。
小小的心里开始有了chou恨。
后大奶家的后墙是用黄泥抹的,很平,很干净,几乎找不到讨厌的草衍子。我和三毛割猪草时看到,就喜欢用尖尖的镰刀嘴在上边一转就是一个深深的小窝,我们当是小燕窝,捉了刚出水的小蛤蟆当小燕子放在里边,还拿烂泥堵上。过几天去看,燕窝不见了,又抹得得平平的,就拿刀尖重新剜,一边剜一边骂哪个坏种把我们的燕窝破坏掉了。
有天,我刚背好蒌子要去找三毛,后大奶在南边朝我笑着招手,我有些怕,但是看她另一只手里拿着黄黄的杏子,忍不住口水就跑过去。她把我带到院里立刻关上院门,笑容是没了,换上了一副恶毒的刀条脸,她说:你快招了,我屋后墙上的窝子是不是你挖的。我当然不能承认,她说:你还不承认,三毛子都承认了,他说都是你挖的,他只挖了一个。
我是比三毛挖得多,可是他也不止挖一个。我说:三毛挖了八个。后大奶说,那你带我去看,哪些是你挖的,哪些是他挖的。到了屋后,我傻了,我挖的的确要比三毛多的多,这时后大奶声音突然大起来,她大声喊我妈妈的名字,我妈妈刚收拾完想出工,一听动静赶紧走来,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,抓了几根秫秸没头没脸地打来,还是三毛的母亲还拉住。晚上我爸帮她把墙抹一遍,我在被窝里又挨了一顿绳子抽。
我跟这个老婆子chou恨越结越深!
有天,我跟三毛出去洗澡看到她家的瓜架上吊了一条细细的嫩瓜,据说用手指远远的指一下,瓜就要长不成了。我叫三毛指,三毛叫我先指,上次他虽然没有挨打,但是他亲眼看到我挨打的险情,所以很害怕。我朝四周望望没人,就指了两下,他只指了一下。过了两天,那瓜不但没蔫,反倒渐渐长大了些,我跟三毛说,用手指点是没用的,还要用手指甲掐。三毛不敢,我就先掐了一下,三毛这才小心地掐一下,我一看掐痕太浅,连水都不冒,就带着劲去掐,哪知一带劲嫩瓜断成了两截,我们吓得赶紧往河边跑。
夏天的小河是我们的乐园,那才真叫如鱼得水,玩了一会就把惹的祸给忘了。等上岸穿衣时,发现衣服不见了。正要骂,后大奶阴笑着从树后边出来了,她手里拿着我和三毛的裤衩。那时还小,光着小腚也不知害羞。就过去要裤衩,她把裤衩朝后边一躲,说:你两个小断根的,快说,是谁掐了我的瓜?三毛禁住吓,说是园子掐的。后大奶把裤衩给了他,只留我的。这胆小鬼!我不赖别人,可我也不承认是我。后大奶把我裤衩塞进怀里,用两手抓住我的膀子往家拖,边走边说:走到你妈跟前说话!我说:我妈去我舅奶家了。她说:那就把你交给大队!这话吓倒了我,连我爸我妈一听都会打哆嗦呢。我只好承认了。后大奶这回倒痛快,说: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,我就不告诉你妈。
第一件,以后不准破坏她家。我答应。
第二件,帮她把三棵杏树上的杏子摘光,一个不许偷嘴。我答应。
那个下午,我整整帮她摘了两笆斗杏子。结束时,她行善给了我一个掉在地上的杏子叫我吃,我却一点口味也没了。赶紧下湖割猪草,要不空着蒌子回家一定会挨打。
我在心里恨毒了这个老妖怪!
在我九岁那年,后大奶突然摔了一跤,就昏过去了,医院住了十几天才回来。回来那天是用凉床抬着的,我们都在她家门口瞧热闹。只见那个我又恨又怕的人蜷在床上瘦小的可怜,像东大沟那条将死的老狸猫,床动一下,她就轻轻地哼一声。
只过了几天,后大奶就死了。
出殡那天,我们都在门口玩。
当那具乌油的大棺材终于抬走,我对那个人的chou恨也随着渐行渐远的唢呐声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