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半生活得像水面浮萍,总也扎不下根。结婚十多年,倒搬了八九次家。每次搬家前要有好几夜的失眠。拆,包,装,卖,找车,找人,每个细节都想多少遍,刚要合眼,老婆或自己会突然想起什么,又是好一阵的琢磨。 那一次是从乡下搬进县城。买的房没有交付,先租的一个独院,所以粗笨的东西不能带走,先要送到离单位二里多路的老家哥哥的空房。 就是这样,衣食住行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挪动还是不易,估计要三辆三轮车。 离正式搬家的日子还有十多天,晚上便陆续有人来串门。不大的小村一起住了三年,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什么感觉,一旦听说要走,还是会生出些许不舍的情结。 我跟老婆说:这次搬家不比从前,用不着的家什等该送人的送人,该扔的扔。 林哥一家来时,老婆送了他们一条新床单,一条毛巾被,说是给他们儿子结婚用。 二坚家,我们把一套农具让带走:铁锨,铁钗,镐头,粪筐,长锄,镰刀…… 老张家,一直想要摆个地摊,我把自己亲手做的货架连同剩的杂货全送了他,老俩口欢天喜地地走了。 还有一些衣物,门板,饭桌,水泵,水管,电线,凳子…… 那天上午,最好的两个朋友,一个小Y,开着自家的三轮车,小C, 拿来家里的一捆绳,来帮我把立橱等送到老家。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,看着熟悉的田野,想起了多少个下班后的傍晚,牵着儿子的手迎着夕阳散步,不知不觉到了妈妈家,吃了饭顶着星月回家……
老婆在那个用了三年的厨房给我们烧了最后一顿饭。 酒过三巡,小Y举着杯说:祝贺你们两家离开泥土,从此飞黄腾达。 我愣住了。 小C喝了几杯酒,眼有些红,他说:“哥,你走了,这里我也不愿呆了。明天就搬。” 他租了房在镇上。 “你在沭城等我!我早晚会去。” “你呢?”我望着小Y 。 他拿杯子碰了我们的一下:我也会去。我们还做邻居。 怦!三个杯子相撞发出好听的声音。
饭后,三辆三轮来了,附近十几个人自动来帮忙装车。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,父亲突然来了。 他屋里屋外,车上车下看了一遍。最后把我扔在屋后垃圾堆里的一双破球鞋,一副破雨靴提了回来装在一个方便袋里。 球鞋是穿了几年的,脚头已经破了洞,只在打球时穿一会;雨靴早撕裂了长口,新的都送人了,旧的当然要扔。 我有些尴尬,大家笑说:让lou子买新的给你啊,这么仔细。 父亲笑笑说:不是舍不得。孩子的东西扔在这里不好看,我带回家吧。 我别过脸,跟大家招呼一下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。 前边有个上坡,驾驶员说了不妨,大家还是跟在后边一直把车子推上来。 父亲亲了亲我的儿子,摸了摸他怀里的小白兔,然后来到我的窗口,递给我一个红包,我知道是什么,坚决不要。他们也很不易的。 他急了:你结婚这些年我什么也没有给过你,你哥哥们我还给他们盖了房买了家具,这888块钱你不拿你妈非气死! 旁边的人都劝我拿着,我接住,车开动时,我还是扔给了父亲。 父亲眼红了,把钱扔进来,在那瞬间,我发现他眼里的泪花。 我没有再扔出去。 车子开动,我不敢回头。只是从反光镜里望着后边,滚滚红尘里,那些逐渐模糊的身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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