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B超室门口熙熙攘攘，原本宽阔的走廊或站或蹲挤满了人，变得仅剩一条羊肠小道。每当戴着大口罩只露出美丽眼睛的护士出现在紧闭的门口时，人群中便会掀起一阵涟漪，被叫到名字的人高声答应，没被叫到的则会低头看手里的号码，估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。
一大早就联系过身形，照他的安排我们在B超室门口等他的电话。B超室紧闭的门偶尔开启一道缝隙，吸引众多急切的目光，但一道白色的屏风又挡住了我努力窥望的视线，不知道那个孟院长在不在。我们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，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情变得焦灼起来，时时要克制住再去拨打那个电话的冲动，再等下去我担心爸爸会累。
这次的涟漪是从身后传过来的，我回过头正看到了热盼的身形已经走进一扇门。毫不迟疑地我向那扇门走去，我盼的人一定也在那门后。“你去哪？”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，晕的很，身形竟站在我刚刚望眼欲穿的那道门口。
我和爸爸随身形走进守候了一个上午的那扇门，原来门里面所有的房间都是相通的，难怪……我不禁轻轻地笑起来。身形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我赶忙收起笑容，房间里除了机器运转的沙沙声，真得安静。
一直走到了最后一个连通的房间，人员明显地多起来。大部分是站着的，围绕在两个坐着的人的身后，神情很是严肃，甚至——有点紧张。坐着的人一个看上去有60多岁，消瘦但精神矍铄，正对着一个屏幕指点着说着什么，另一个年纪在40岁上下，一面侧着身子听着年长者的话，一面用手中的鼠标按着年长者所指滚动着屏幕。
身形迅速的走进了那个年长者，俯下身子，尽量压低声音说：“孟老，这就是那个昨天贾老信中提到的患者。” 那个年长者就是孟老！尽管我心里早有准备，但老人看上去无论如何不像近八十岁的人。
“哦～”年长者面带微笑抬起头，“老乡～，怎么了，来，躺这里，老乡给老乡瞧瞧。”年长者的话在身后引起低声地笑，气氛活跃了许多。“谢谢…”爸爸躺到床上时用家乡话回应了孟老一句。
“小吕，来看看我老乡的这个地方有没有敌情。”
“好的”孟老身边被称为小吕的人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仪器。房间里又安静起来。孟老不时在屏幕上指一下，那个小吕就点一下头，什么话也没有。孟老身后的人都尽量贴近盯着屏幕，但是没有人说话。我突然紧张起来，孟老的手指指点的越是频繁，我越是紧张。我禁不住向身形看去，身形正侧着头专心地看着屏幕。整个房间里，除了躺着的爸爸，只有我不断地看着房间里每个人的表情，试图能从那上面解读出什么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检查时间都长，也比以往任何时候让爸爸做的体位都多，检查终于结束了，这之间没有一句交谈。我的心情已经紧张到极点，那个叫小吕的中年人让等半个小时拿结果。我再一次向身形望去，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。身形冲我笑了一下，“天哪，还不如不笑呢，这个时候笑什么意思啊？”我拼命地压制着自己的紧张，身形随着我们一起走出了房间。
“这是你爸爸吧，”身形没有等我回答就把头转向了爸爸，“你好，叫我小彦吧。你别紧张，到了我们这里，先甄别敌情，没有当然好，有也不怕，咱消灭它就是了。”
“我不紧张，你就是昨天帮丫头找孟院长的彦教官？真的谢谢你。”爸爸一向是少言的人。
“已经中午了，你们还要辛苦一会，我还有点事，你等下拿到结论和我联系一下，我先走一步。”身形一定很忙，迈着他特有的步幅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这大概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半小时，结论终于出来了，一大堆专业术语，最后一行是提示：结节性病变。我和爸爸迅速地对视了一下，但谁都没有说话。
身形低头看着诊断结果，脸上没有我想知道的答案。“大哥，下来我们做什么？”我不想直接问结果。
“孟老给方教授打过电话了，你们明天挂他的专家门诊吧，他会负责给你爸爸治疗。”身形也闭口不谈诊断结果。
不想问了，我已经失去了问的勇气。我真的不想立刻见到爸爸，目光游离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房门，我看到几个人簇拥着那个年长者朝我走过来。
有时勇气的产生不需要理由，我迎着年长者走过去，“孟老，您好，我爸爸需要什么样的治疗呢？”孟老的表情似乎并不认得我，也记不起来究竟谁是我爸爸。“就是那个老乡，刚才B超室的。”我急忙补充着。
“哦～”看来孟老想起来了，“先收进来吧”孟老这句话是对着闻声而来的身形说的，然后就消失在电梯里。
对于我的唐突身形显然不是很满意，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回到办公室，我只好小跑着追过去。身形在翻着厚厚的一个本子，“都满的，病房全满了，近日没有出院的，得等。”
“要等多久？”我的声音微微地发颤，我不想接受爸爸要住院的现实，又担心爸爸没有病床，也为着自己的冒失而无意中得罪了眼前这个身形。
“不好说。”身形的语气明显生硬。
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，身形抓起来话筒“喂～，是方教授啊。”身形把身子侧过去一些，可能是不想我听到，“怎么，晚上没有车吗？那也得去啊，约好的。对，在港兴大厦。没有办法，我们打的吧。吃饭晚了就打的送呗，谁让咱请人家帮忙呢。对，是7点，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等身形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脸上堆满了笑容，“大哥，我们这么远的来，每天吃住就快一千，不是钱的问题，是我想爸爸早点可以治疗。”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里有了哭音。
“妮子，大哥也为难的，等明天方教授看过以后再说好吗？”身形到底是个善良的人。
离开办公室我木然得下着楼，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爸爸这一切。猛一抬头，正碰上爸爸的目光。“刚才看到孟院长他们走了，你还没有下来。”爸爸一定是看得到我急忙掩饰的表情。
“我刚才和孟院长碰到了，他希望你住院再细致的检查一下。不过目前没有床位，明天来看方教授的专家号。”我尽量不让自己表达里有别的情绪。
“阿蝉，并没有比来之前更糟糕，不是吗？”爸爸还是微笑着，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怕吗？我好怕！
回宾馆的路上车厢里安静极了，如果没有昨天的欣喜，也许今天不会这样的沉默，上帝啊，和你的臣民开玩笑真的好玩吗，你自己玩行不行。不过我的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，不管结果如何，我一定要去做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