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        从北京回来我做了两件事，一件事是和丈夫商量把孩子送进全托幼儿园，常年在外的丈夫没有反对，但婆婆非常地生气，坚持说没有人带就由他们来照顾，孩子太小舍不得他受罪。我妥协了，把两岁的孩子交给婆婆的同时交上了我的工资卡。另一件事是在单位办理长假，好在领导通情达理，手续的办理没有遇到多少麻烦，在问我准备办多长时间的时候，我好想说越长越好，但请的是三个月，我知道这是一个界限。
爸爸仍然在上班，理由是还可以工作，我没有阻止，也阻止了妈妈想劝说爸爸的想法。我知道那是爸爸的生活，很重要的一部分。不嗜烟酒的他就是累成现在的病的。他这是在生活啊，怎么能抽去如此重要的组成呢？不同的是我开始每天陪爸爸上班，打饭，揉脚，催促吃药，时不时把伏案工作的他叫起来在走廊里散散步。这个时候的我痛恨极了开会，一个会议有时一上午，中间去趟厕所，接着又一个开始了，我好恨。
终于到上海了，这是我第一次到上海，同行的还有爸爸的司机。繁华的上海在我的眼里此时就是一所医院——爸爸要去的医院。手里拿着老教授写的亲笔信，我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医院，再用红笔粗粗地圈了起来。
等到坐在医院宽敞的候诊大厅里时，我才真得感悟到那封信的重要性。到处都是患者，到处都是等候的人。弄不清为什么患者和医生的比例在医院了还如此严重得失调。短暂得迷茫之后，我决定爸爸和司机在大厅等候，我去找信里的人。
穿过人群拥挤的大厅，我来到住院部。这是一座相当气派的大楼，大概有三十层，我要找的人就在大楼的二层。进不去，怎么说也进不去，大楼的门卫根本不听解释，大概解释也听得太多了，就一句话，“没有手续，不能进！”逡巡中，一个孩子拖着哭腔地喊叫声炸开了拥挤的人群。
“妈妈——”那是一个半大的孩子，大概十一、二岁。“妈妈——我在这里，看到了吗，我在这——”孩子不断地挥着手臂，仰着小脸冲着大楼声嘶力竭地喊着。楼上一扇窗户里面伸出一只槁枯的手也在拼命地摆动着，孩子显然看到了，哭声一下爆发出来，孩子拨开人群冲到门卫的面前。
“让我进去看妈妈啊——”孩子的哭声盖过所有的喧哗，孩子的哭声也打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让他进去——”“让他进去——”不同的方言，不用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。
“有规定的——”门卫迟疑起来，但显然不愿放弃自己的职责。
“我带他进去。”一个魁梧的身形抚着孩子的头对门卫说着。
“彦教官…”门卫的表情谦卑起来，大门豁然敞开一条通道，孩子惊喜的含泪的目光仰望恩人般仰望着他面前这个高大的身形。
“彦教官，我从北京来，有封信是给你和孟院长的，让我进去！”我说出这些话没有经过大脑，但好像有作用。
“哦～，那进来再说。”于是一片羡慕的目光中，我径直跨进那道门，进去的刹那，我很想哭。
彦教官把我扔在大厅的一角，先带着孩子去找他妈妈。大脑一片空白的我逐渐恢复了思维。等会说什么好呢？他会安排我去见孟院长吗？正胡思乱想中，那个身形再一次出现了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。”身形的步频极快步幅也很大，以至于身材矮小的我不得不小跑起来，直到那身形在一张办公桌面前坐下来，正好与我的目光平齐。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挤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笑容。
“信呢？”身形的表情不是一般得严肃。我默默地把信递过去，信不长，不多时那信就被一只硕大的手掌盖在了玻璃板上，我能看到的，除了老人的签名外，还有一枚红红的手章。
“孟老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，不过你父亲和孟老倒是老乡呢。”身形的语气并不生硬，只是表情生硬。“这样吧，你们明天早点来，挂方教授的专家门诊，他是孟老的大弟子。如果挂不上，你打这个电话，我会给你安排。”身形在一张纸上写下来一串数字放到我的手里。
“您是山东人吧，俺娘也是山东的。”不知为什么，心有不甘的我脱口说出一句山东话。身形的眉毛上扬了一下。“哦～，山东哪里的？”声调里山东味道更浓厚了些。
“青岛的，你真是山东人啊，大哥。”我就没有弄明白自己怎么就管面前的人叫起来大哥。
“俺也是青岛的，当兵在这里十几年了。”身形的语气活泼起来，表情也有了化冻的迹象。
“老乡啊，大哥，让俺见见孟老不成么？”
“不是我不让你见，孟老快八十了，要是什么人都见，还不累坏他，找他的弟子就行，一样的。不过，你有贾教授的信，可以考虑——”身形的思路终于和我合拍了。
“对啊，刚才还着急呢，正想给贾教授打电话呢，怎么也得见到孟院长不是？”
“你等等，我去孟老那里看看，把信和你爸爸的病历给我，我去征求一下孟老的意见。”身形没有等我回答，迅速地消失在一扇门后。
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观察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。门口的牌子上挂着院办，桌子的玻璃板下压着身形的和一群人的合影，合影的上方烫金的字写着先进科室，那个身形在一排居中的位置，大概是领导吧。目光又停留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纸上，那上面是全院的电话号码，孟院长的电话赫然在头一个，要不要抄下来呢？正犹豫着，身形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。
“妮子，你真好命。孟老看了信和你爸爸的片子，初步认为不是占位呢！”身形声音停顿了一下，看到我脸上浮起的惊喜又继续说：“孟老这会有客人，不过他说让你爸爸明天到B超室，他要亲自再看看，你明天上午八点就来吧，来了直接找我好了，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。”身形一边说一边站起来，准备送我出去。
“大哥，真的吗，谢谢！谢谢！这是我的电话。”我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了，“彦大哥，怎么感谢你啊。”
“妮子，别客气，我还有事，就不送你了，希望你爸爸健康。”
我是“飞”回爸爸的身边的，一路上惊起无数诧异的目光，“爸，爸，我，我～”我话都说不清楚了。
爸爸看着一脸笑容的我也笑起来，“怎么这的高兴？”
“你的片子孟院长看了，说从片子上看你没有事啊，让我们明天早上八点来，他要亲自看B超。”因为兴奋我的脸微微地发烧。
“哦～”这声音不只是爸爸发出来的，还有他的司机。大家的情绪都明显的开朗起来。
“李总，我就说你怎么会得病呢，这下放心了。我一会给单位打电话汇报一下，老总们都惦记着呢。中午咱们找地方好好吃顿饭，下午出去玩吧。”司机给爸爸开了快四年的车，他们之间情同父子。
“你怎么找到孟院长的？”爸爸脸上的笑意和赞许让我得意的不得了。
“这个嘛～”回去的路上我把过程仔细地说了一遍，大家开心得很，欢乐的气氛小小的车厢几乎盛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