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阳春二月的时候，我和爸爸一起踏上了北去的路。目的地是北京，目的是确诊爸爸的病。没有事先商量，我和爸爸都决定不让妈妈同去，爸爸的想法是妈妈身体不好吃不消，我的想法是确诊前先不让她知道真相。
我和爸爸走进某大学附属医院的一间高级病房，来拜访住在这里的一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教授。这是位肝病专业的泰斗级人物，解放前就已经在这所医院工作，曾经给很多知名人士看过病，能够找到他是因为他的一个学生是爸爸的同乡，出面联系了这次见面。
老人鹤发童颜，面容慈祥，令我动容的是他的那双眼睛，如未涉尘世的孩子般清澈。不知道老人经历过怎样的风雨人生，才有了今日这般的气定神闲。简短地说明来意之后，老人拿起我们带去的病历细细地看起来，良久无语。 
“是要下个决心的，”老教授终于开口了，“一定要尽快确诊，如果AFP还在上升就不要再犹豫了，要早下决心手术。”老人的目光还停在片子上。
“您的意思是说很可能是占位吗？”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声音微微地发颤。
“从片子上看不像，但AFP高总不是好事情，所以说要下决心。”老教授在斟酌他的话。
“还有什么办法来确定呢？”其实我知道一些答案，那是书本里看到的，但是我希望老人说出我不知道的新办法。
“可以活检，可以造影，都可以确定，但都是创伤性的。”老教授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，慈爱地微笑让我很想把头伏在他的胸前告诉他我很害怕。
“一定要手术吗？”爸爸在问。
“早期的占位手术效果最好，可以有很长的生存期。”老教授的话比刚才轻松些。
“哪里做这个手术好？”我希望爸爸早点手术了。
“上海。我认识他们的孟院长。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信，这样你们看病容易些。他很忙的，我的信或许他会亲自给你们看。”老教授的声音又明快了一些，大概是因为终于可以为我们具体地做些什么了。
“太好了，谢谢您！”如果不是周围的环境，我大概会雀跃。
“我改天写好了让小李给你们。”小李是那个老乡。
“现在不可以吗？”我招来不止一双责备的目光。
“小丫头，别着急，明天就把信给你。”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写。
华灯初上的北京散发着大都市的独特魅力。我和爸爸正走在天安门广场上，广场上游人很多，或与家人，或与恋人，或与朋友，每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站在高高的纪念碑前，爸爸突然讲起来几年前他陪奶奶来北京游玩的事。
“奶奶真是高兴啊，她一辈子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几次，一下子进了京城，天天笑得合不拢嘴。那大的岁数，硬是把长城走了个来回，比我强。”爸爸的嘴微微地嘟起来，我最喜欢看他这个表情，那里有孩子般得纯真。
“我想给奶奶买张席梦思床，她上次来给我说睡着很舒服。
“那就买呗，把钱寄过去，让姑姑买。”
“钱寄回去奶奶就舍不得买了。”爸爸的声音显得无奈。
 我知道这其中的原因。爸爸出生在南方一个贫瘠的村庄，一个村子两个家族。爸爸这一族因他是长孙长子，全族人的财力物力供养他读书考上了大学，这个结果直接导致家族的解体，原因不言自明。分了家的爷爷奶奶守着不足一亩的薄地，在那个年代怎么也不能让爸爸他们兄弟姊妹五个都有学念，于是成绩同样好的姑姑叔叔纷纷辍学，为的是爸爸的书可以一直念下去。贫穷让爸爸在读大学的四年竟没有回过家，服从国家分配的年代又让他来到了离家千里的北方城市工作安家，娶妻生养。
当爸爸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以后，老家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，有要钱的，有要安排工作的，有推销东西的，有招揽工程的，然而这些人都是族人，没有一个是爸爸的亲人，理由太简单——奶奶不让。奶奶不让爸爸为难，爸爸的那些兄弟姐妹依然在农村过着贫困的生活，而爸爸能做的仅仅是尽量地接济。
“爸，我以后回老家给奶奶买一个直接送过去，你放心吧。”
“当年要不是那么穷，你的姑姑他们都可以考出来的。”爸爸今天的话比往日的多。
“爸，我知道你以前想退休后回去领着他们一起做些事情的。”
“是啊～”爸爸没有再说下去。
“爸，别想了，有我呢。有一天如果我可以，我会尽力的。”我想我给了爸爸一个承诺，期限是我的一生。
爸爸不再说什么，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，定在我的脸上，许久，好像在下什么决心：“我不想手术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的声音像是劈开了一截树疙瘩。
“手术后只是生存，不是生活了。”爸爸的这句话一定是深思过的，但仍然跳出了我的思维。我不禁向爸爸望过去，“没有了生活的质量，我宁愿短暂一些，反正相差不了多久。”
“爸～”迎着爸爸的目光，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的心意，于是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同样平静地说：“一天也不会短的，只会长，只会幸福。”
就这样，在这个夜晚，在绚丽的华灯下，在微醺的春风里，我和爸爸完成了一个关于死亡的对话，达到了一种默契。我挽住爸爸的胳膊，孩子似的扭动着双腿去跳地上的那些格子。从这一刻以后的每一天，每一时，每一分，每一秒，我都会珍惜，爸爸也会，我们不怕的，即使面对的是——诀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