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爸爸住院了,在我28岁生日刚刚过完不久。我匆忙赶到医院,看到病榻上的他面容憔悴但精神还好,紧张的心情才放宽了些。在我的记忆里爸爸身体很好似乎连感冒都未曾有过。 爸爸的病是胃出血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,医生的回答只有两个字:“待查。”爸爸不断地做着各种检查,我也不住地追问着结果,但没有人给我确切的回答。我渐渐急躁起来,甚至有些愤怒,怀疑这所医院究竟有没有能力做出正确地诊断。 一天深夜,趁着值班护士到病房换药的间隙我悄悄溜进了护士岛,我要拿到爸爸的住院病历看个究竟。急急地翻开病历,那上面只是贴着我看不懂的各种化验单子,一直翻到最后才在一张B超的报告中看到一个结果:肝Ca+。什么意思!? 我径直敲开了医生的办公室,被从睡梦中叫起来的年轻医生一脸的不高兴,我才不管,拿着病历直接就问那是什么意思? “你怎么拿到它的?谁让你动的?” “我自己让我拿的,你现在就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?” “你怎么~”年轻医生突然放弃了继续指责我的念头。 “那只是怀疑,还需要进一步确诊,现在告诉你们会引起不必要的紧张。” “告诉我!紧张不紧张是我的事,告诉不告诉是你的责任!” 我眉头紧锁,目光逼视着年轻医生,他一定感觉到我的坚持,略微迟疑了一下,他语气和蔼起来。 “你爸爸是消化道出血,原因是门静脉高压引起胃底静脉曲张,曲张的静脉像蚯蚓一样暴露在胃的内表面。他大概是吃了坚硬的食物把血管刮破了,止住血就没有事了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爸爸病的最详细的解释。 “什么是门静脉高压,为什么会这样?” “门静脉是肝部的一条主要的静脉,肝硬化后期和肝占位都会引起这条静脉高压。” “你说得肝部占位是不是~”我没有说出来,心里恨极了这个时候自己的聪明。 年轻医生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同情:“还没有确诊,你爸爸目前主要是AFP值偏高,这是肝占位的一项指标。也不要太紧张,现在先是止住出血,需要进一步确诊的。” “那~”我没有再问,拿着病历转身出了房间。我很想问的是如果确诊,我还能和爸爸在一起多久。 料峭的寒风盘旋在楼群之间,不断地发出尖利的呼啸声。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偶尔响起一阵汽车的马达声,更衬托出夜的静谧。天空看上去混沌而厚重,低低得让人无法畅快得呼吸。久久地伫立在医院屋顶的平台上,我与寒冷交换着心中的悲伤与慌乱。我希望身体冰冷下来,希望体内的血液不再流动,最好连思维一起凝固我都愿意,我就是不想心口如此得痛。终于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我决定在没有确诊前不告诉任何人爸爸的病情。 回到病房,爸爸刚刚拔掉手上的针头,他已经连续输液将近四十个小时,正半倚在床上和妈妈低声地说话。看到我进来,他依旧是惯常的微微一笑。我的心猛地抽紧了,一阵酸楚涌上来,微微侧过脸,我对妈妈说:“你回吧。”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,那声音刺耳得如同指甲尖锐地划过玻璃板。爸爸和妈妈诧异的目光向我投来,我急忙一阵咳嗽总算掩饰了过去。 爸爸从床上直起身来,他想下地活动一下。没等我走近,刚刚站到地面上的他身体晃了一下,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向一边倒下去....我冲上前去,爸爸沉重的身躯把我一起带倒在地上,还好他的头没有碰到地板。被压着的我连声呼唤着爸爸,却怎么也腾不出手去扶他。 “妈——快去叫医生。”我一面大声地说着,一面用整个身体扛着爸爸不让他再倒下去。爸爸的眼睛睁开了,看着我的目光是空洞无神的,“我怎么了?”爸爸的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。“爸,是我啊,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我想我马上就要哭了。 “阿蝉,我怎么在这?”爸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目光不再空洞,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。被抬回病床的爸爸在接受医生的检查,他的目光却穿过众多的肢体投向我。我看到爸爸眼神里流露出的担心,我竭力保持镇静,但一定是不及格。“没有事,是躺久了,一下子脑供血不足。”爸爸比医生的结论下得快。 我可不想有别的意外发生,追着年轻医生问要怎么处理。年轻医生被我迫得踌躇起来,最后竟搬出一本厚厚的医学书。我一看更急了,那有这样的现翻书本的。 “你们主任家的电话知道吗?让他来一下,就说患者晕倒了。” 年轻医生似乎很不情愿这么做,“你告诉我电话,不然我也有办法找到,但我会说你不知道怎么处理。”我的语气里开始布置起威胁。 “墙上有,你自己查吧。”年轻医生妥协了。 主任医生很快就赶到病房,又一阵检查之后得出和爸爸一致的结论。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,已经是深夜。 我搬出从家里拿来的躺椅,紧挨着爸爸躺下来。我把手伸进他的被子,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,那只手迟疑地挣了一下就安静地交给了我。握住这温和干燥的手,在夜幕的掩盖下,我静静地把眼泪流了出来,我还可以握这手多久,我还可以听这鼾声多久,我还可以看爸爸微微的一笑多久,我要怎样做才可以,我发现我不知所措。禁不住手上使了些力气,爸爸的手也紧了一下,随后静的背景里一个声音清晰且安详:“化验结果出来了吧。” “嗯,出来了——”我还在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有声音,爸爸没有睡吗? “AFP(甲胎蛋白)是多少?” “九十三。”我身体里有个东西在下坠,我知道是什么。 “哦,知道了。” 爸爸没有再问,我却知道了爸爸其实很明白....... 爸爸逐渐地好起来,在问过那个AFP之后,我和爸爸都没有再说起过病情。我也不再追着医生什么都想知道,因为我在书店把这类书翻了个大概,用了一整天的时间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