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凤凰已经是傍晚．路边闪过的一片白墙黑瓦簇拥着碧绿的一条江，已经到了沈从文笔下的凤凰了．

胡乱跟了一个人去投宿，说是木房子，吊脚楼，就在虹桥下去一点的江边．我一个人，就把整个房间都给我，三十元一晚上．

这是一家家庭旅社，墙是用刷了一遍又一遍桐油的木材做的．有的地方刚刚新修补过，原木的色泽还是那样的新鲜．房子依水边的山势而建，还有岩石突兀进屋．主人把我让到二楼，房间没有窗户，采光与通风是靠一排落地木门上的花格窗，地面和墙都是木板，床铺整洁，没有空调．主人说，这里的夜不是很热，洗完澡吹着电扇足够了．

房间的门口是回廊．正对着的就是凤凰的沙湾，修长挺拔的万名塔和底下的一湾碧水，竹筏来去，山歌互答，对面就是一排的吊脚楼，怎么也想不到，我就这样住在了风景里．

在凤凰的日子很悠闲，也没去买８６块钱的套票去奔波在各个景点之间．清晨起来就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听票友在江边的亭子里玩票，外行看个热闹，觉得也很有韵味．在米粉店悠悠地吃完酸辣的米粉，然后就沿着清清的沱江，去看对岸密密麻麻的吊脚楼．看家家户户的窗开了，探出来的或许是游客慵懒的身姿，或许是当地人勤劳的背影．江面上其实已经很热闹了，有竹筏来去，也有当地的洗衣妇．也许就有现代的年轻沈从文在舟楫上看着现代版的洗衣服的翠翠．

也可以租条小船在江上漂一漂．兴趣来了唱上一嗓子，准有对答的．把脚放进微凉的江水里，让随波逐浪的水草软软抚过脚底，疑心那草就是凤凰的尾巴，那样叫人爱怜．顺流而下，近处是些墨色的蜻蜓在点水，远处水鸟斜掠，两岸青山，待起身上岸，就是沈从文老先生的墓了．

这是值得刻意去探访的一个地方．沿着石径上山，路陡但不远，初见路边一块五花石，刻着沈老的话：＂照我思索，能理解＇我＇；照我思索，可认识＇人＇＂．遍寻四下无冢，焦头烂额之际，只得坐下休息．一时天风拂来，遍体通凉．听涛山上，听江涛林涛合奏，一颗浮躁之心渐渐安定．只听得当地人娓娓道来，原来沈老一部分骨灰洒在沱江，一部分留在北京，还有一部分就在这五花石下．原来如此！一时间，羞愧难当！重又起身，在石上细细摩挲，大师质朴为人如电如光，直击人心！先生曾说：＂……湘西的将来，不拘好或坏，这个地方人的关系都特别大。湘西的神秘，只有这一个区域不易了解，值得了解＂．可是，先生也许想不到，正是他自己影响了湘西，也正是湘西，成就了先生！想湟湟一部历史，无数人为万世留名而苦心经营自己的不朽坟墓，到头来终究一抔黄土，无迹可寻．而先生一生文笔，终究在湘西风土中游走，清浅质朴却入木三分．＂不求闻达于诸侯＂却将碑刻在了世人心中！其中深意，让人回味不止．

夜间的凤凰也是喧闹无比，各民族在这里早已是亲密无间了．我们按着沈老先生的笔迹去找吊脚楼，去找过去留下的风景；我们也按现代人的游记去找风景里的客栈，酒肆，店铺．我们去买各种各样的认为有风格的东西，认为那也是风景的一部分．夜里睡不着，起来看沱江，吊脚楼上的彩灯大都熄了，万名塔也暗暗静静地映在水中，象一个洗尽铅华的女子．月儿早已西沉，这方向是看不见的了．游船也都歇了，泊在水草中．现在沱江的水好浅，可能那些鱼儿也只能在水草间呢喃……南华山黑沉沉的在远处，人声鼎沸的白天只剩了一扇扇暗去灯光的窗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