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,咚,咚!
“敲啥子敲!牛屎吃胀了啊,老子还没睡醒!”
“狗日的还要诀人,老虚,快点起来,今天邓家沟鞑谷子;把保管室打整出来,地坝扫干净。”
我一听是队长的声气,赶紧把嘴闭上,细声细气的问:“我一个人呀?”
“五队的“戳屎狗”马上就要来了,你们俩个晒谷子。晚上把保管室钥匙交给他带走,狗日的怕老子瞒产私分!”
我们是四队,“戳屎狗”是五队的保管员;按照惯例,一到秋收,各队保管员要互换,以利互相监督,防止瞒产私分。另外,我的眼镜着打烂了,要回重庆才配得到,平常看东西只好把眼睛虚起,社员叫我“老虚”,兼有“老虚哥”的意思。
我一听今天要鞑谷子,精神马上来了,翻爬就从床上滚了下来!太激动了!
这是我下乡第二年,第一年因为政策,知青们每月35斤的供应粮到当年9月份秋收就结束,剩下的日子就与社员们一样,熔如一体,打成一片,靠天吃饭了。那年我17岁,跟现在的崽儿差不多,天不怕地不怕,做事从不考虑后果;另外咱正是吃长饭,社员叫“胀死牛”的时候;老早就把谷子、包谷、麦子等细粮吃完了;迄今为止,咱和“老扯”——与我同户的知青——已经43天断了细粮,肚子尽装的是些洋芋、四季豆、到老不嫩的水南瓜等“棍棍棒棒”,还没得一点油星星;吃得走路打偏打偏不说,两个眼睛放绿光,社员说我俩象一对饿毛狗,连翻胃吐出来的酸水都是绿的!那里还听得大米二字。土狗们听到唤它们吃屎,你看它跑起那个阵仗;当时咱就是那个心情。
在晒场上精心翻晒,好不容易把那一小团谷子晒的有点干了;涎起一张寡瘦的黄脸,好话把口都说干了,还帮补了两支皱巴巴的春耕香烟,“戳屎狗”才预支了20斤谷子。你看“老扯”背起跑碾房得那才叫快,真的不比刘翔差——象粉哥过足了瘾!
掺水、烧火、下米;动作之利索简练,要是今天那位在单位打工如此敬业,老板睡着了都要笑醒!那晓得新米不比陈米,还有新谷没干透,打出米是碎的,根本不涨饭;本来极想煮顿白米干饭过顿饱瘾,水掺多了,成了半夹生的大众稀饭;“老扯”不晓得到哪家勾兑了一碗老咸菜,另外还有二砣豆腐乳;把老子高兴得要昏过去了!
把所有的土碗摆了一桌,全部舀满,我还有点怕烫,那晓得“老扯”已经唏唏乎乎搞将起来了!咱也不甘示弱,端起土碗狠命就是一口,那才叫惨,嘴里象失了火,又舍不得吐,硬是把它吞了下去,一股滚烫的热流顺到食管直杀毛肚,老壳也是这样甩,大口狠命的出气,就象是老哮喘要落气恁个造辣!落下病根,弄得咱现时吃火锅都发虚——这是后话。
吃到第五碗时,才发觉窗子外好象有东西晃来晃去的,抬头一看,几个小崽崽象看稀有动物把我俩盯到,嘴巴张起,眼睛都定了!
“看啥子看,没见过吃白米饭哪!”
“哪个有闲心看你俩爷子憨吃哈胀的,队长娘子怕你龟儿胀死了,喊我来看的!”
原来是法哥的儿,比我们小二岁的半劳力叫“莽子”的在外面答话。等我站起来想喊他也来尝尝新米饭时,发觉已经走远了。
我忽然觉得唏唏乎乎的声音小了,回头一看,“老扯”正慢条斯里的在刨,秀气得象个女知青;再一想,我也没了刚才那种心雄万夫的气势,手里的小半碗稀饭也不大肯吞了,再看案板,只剩一高一低两叠空碗,想站起来数一数哪个吃的多,坏了,站不起来了;“老扯”也正小心翼翼把屁股往矮凳子上挪。
“狗日的两个哈儿,饿死投的胎呀!吃了十四碗,账死了老子啷个给你们妈老汉交代,老虚一个人吃了八碗,快点找人舀瓢大粪来,灌下去喊他吐出来,免得出人命!”
“队长,莫乱说,胀死了老子自己负责,哪个敢灌老子大粪,不想活了!”
“老扯还说得出话,老虚怕不行了。”
“锤子个不行了,你屋妈才胀死了,不要你来管!”
“胀成那个样子还嘴硬,看你们下午还上不上得到坡。”
“老子们不想上,几个工分管球用!”
话是这样说,那一下午我起码二个小时没法站起来,其后果就是终身长成了两头小,中间大的癞格宝肚皮,不信我游泳时您看就明白憨吃哈胀的严重后果!